甜點店叫「青提」為什麼會吵起來?當我們吃下那顆葡萄,吞下的是被「山寨化」的30年血汗
- 皓茹 湯
- 1月13日
- 讀畢需時 7 分鐘
「青提」這個名稱之所以引發強烈反彈,是因為它牽動了一段台灣與日本都曾付出高昂代價的產業記憶:當農業技術被未經授權擴散、當市場名稱開始模糊品質來源,最終受傷的,不只是原創者,也包括消費者本身。

「青提」還是「綠葡萄」?名稱不僅是符號,更是傷痕
最近,北部一家知名甜點店因為把葡萄甜點取名叫「青提」,在網路上引發了軒然大波。許多消費者對此感到不滿,認為這是「中國用語入侵台灣」。
然而,如果我們只將此視為一場關於「支語警察」的語言文化爭論,恐怕就太過簡化了問題的嚴重性。
這股憤怒的背後,潛藏著台灣人與日本人共同的集體創傷。這個命名觸動了一條敏感的神經:它讓我聯想的是,日本耗費三十年心血研發的「麝香葡萄」(Shine Muscat),如何被非法流出到中國,反過來重創日本農業;也讓我們想起了台灣引以為傲的石斑魚,如何在技術外流後,被中國養殖業徹底擊垮。
當店家使用高品質的葡萄,卻冠上中國電商與批發市場統稱的「青提」,這不僅是對研發國與原產地的不尊重,更是在無意間,默認了那個無視智慧財產權、低價傾銷市場而摧毀原創者的掠奪體系。
這一個是關於農業技術如何被巧取、以及經濟果實如何被豪奪的殘酷寓言。

日本農業的眼淚:你以為的那顆「高級綠色葡萄」,原本有名字
很多人最初認識的高級綠葡萄,是日本的「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(Shine Muscat,麝香葡萄)」。它的特色很明確:甜、香、皮薄,可以「連皮吃」。
而它之所以貴,背後其實是很長的研發與栽培技術累積:日本從 1988 年啟動育種,2006 年完成品種登錄,是用「安芸津 21 号」與「白南」交配育成。
從前身的研發算起,歷經了無數次的失敗與改良,這是一條長達三十多年的漫漫長路,對於日本農業來說,「麝香葡萄」(Shine Muscat)的成功堪稱國寶。
麝香葡萄一推出就在市場上獲得巨大成功,2014 年躍升為日本葡萄栽培面積第四大品種。
問題是什麼?不是「大家都種」,是「未經授權就擴散」
後來發生的麻煩,是「種苗外流」。至今仍然有許多日媒會提到,麝香葡萄當年沒有及時完成海外品種權利布局,以至於種苗外流後,在中國、韓國等地快速擴大栽培,並且在亞洲市場與日本貨直接競爭。
大約在 2016 ~2017 年間,麝香葡萄的種苗被非法攜帶至中國與韓國。據報導,當時這些珍貴的苗木甚至在日本的家居賣場(Home Center)就能輕易買到,而且也缺乏禁止帶出國境的法律規範。
最後,根據日本農林水產省的資料顯示,2020 年中國種植麝香葡萄的面積推估已達 5 萬 3000 公頃,這是日本種植面積(1625 公頃)的 30 倍以上。韓國的種植面積也高達日本的兩倍。
原本高品質日本農產品在香港、台灣等亞洲富裕市場獨占鰲頭。但隨著種苗外流,這些市場迅速被取代。在中國,這些山寨化的葡萄被改名為「陽光玫瑰」、「香印青提」等名稱販售,甚至出口到泰國、馬來西亞、越南等地。

路透社引用日本農水省試算,因為種苗流出,日本每年至少損失100億日圓(約新台幣21億元)的專利使用費、以及出口商機。
這就是為什麼,當台灣店家使用「青提」這個在中國市場普遍用來指稱這類葡萄的名詞時,會讓人感到格外刺耳。這並非「怎麼叫」的問題,它代表的事那個龐大的、未經授權的、正在侵蝕原創者生存空間的山寨產業鏈。
*這裡說的『山寨』,不是指每一顆單一葡萄的品質低劣,而是指『未經育種者授權、卻大量複製並佔據市場』的產業狀態。
台灣的慘痛教訓:早收石斑魚的代價
這種「技術被盜、市場被搶」的劇本,台灣人一點都不陌生。石斑魚的故事就是這個劇本的台灣版。
2010 年,兩岸簽署 ECFA(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),石斑魚被列入早收清單,當時曾被馬英九政府視為重要政績。
此後,雖然台灣石斑魚出口到中國一度爆發性成長,但中國隨即展開了「進口替代」的戰略,積極扶植國內的石斑魚產業。
更致命的是技術外流。當時,台灣許多養殖專家前往中國發展,結果中國在掌握技術後,不僅產量暴增(2015 年海南與福建產量已達十幾萬噸,是台灣出口量的十倍),還培育出了新的品種。
到了 2013 年,中國表面上對台讓利,實際上已經搶走了養殖主導權,使得台灣石斑價格創新低。
這與日本麝香葡萄的遭遇如出一轍:對方先是利用市場開放或漏洞取得關鍵技術(種苗/養殖法),接著利用其廣大的土地、與低廉成本進行大規模複製,最後在國際市場上回擊原創者。
石斑魚的故事也再次提醒我們:技術一旦外流,市場就不再站在你那一邊。
在這樣的背景下,這次談到「青提」爭議時,台灣人的情緒與其說是對「中國用語」入侵的違和感,不如說更接近對「掠奪式經濟」的本能反感。

「青提之亂」為什麼會影響到你我?因為「名字變模糊」=「品質更難辨識」
技術外流的後果,不僅是競爭者的出現,更是品牌價值的崩壞。
2024 年 1 月至 10 月,日本水果的出口成長明顯鈍化,其中葡萄的出口額更是大幅衰退了 20%。原因正是中國與韓國產的「山寨品」在海外市場的泛濫。
東京大田市場的批發商無奈地表示,海外客戶開始說:「韓國產的比較便宜,品質也不錯」。這是日本農產品過去未曾面臨的屈辱。隨著今年日本因猛暑導致品質不穩,加上中韓品質提升,日本境內默認的國產優勢正在動搖。
雪上加霜的是,中國產的山寨品還在香港等地偽裝成日本產販售,甚至有流通業者因此遭到海關裁罰。這種現象正在摧毀日本的品質形象。
儘管日本政府在 2021 年修正了《種苗法》,禁止將註冊品種的種苗帶出國外,但對於已經流出的品種,法律無法追溯。
為了對抗這種困境,日本農水省去年(2025 年)甚至考慮了一項授權計畫:授權紐西蘭企業生產正版麝香葡萄,以便在北半球的產季空窗期(非產季)供應全球市場,藉此防堵品質低劣的山寨品。
然而,這項計畫遭到了麝香葡萄重要產地之一、山梨縣農民的強烈反對。農民們擔心國產葡萄價格崩盤,山梨縣知事長崎幸太郎更向當時的農林水產大臣小泉進次郎直言:要「徹底抗戰」。
這場授權論戰,顯示技術外流後,原創國在防守上的進退維谷。不授權,市場會被山寨品占領;授權,又怕傷及本國農民利益。這一切的源頭,都來自於當初那幾株被偷運出境的樹苗。
所以,為什麼我們不想接受「青提」?
回到台灣的甜點店爭議。為什麼一個「青提」的命名會引發這麼激烈的論戰?
首先,「青提」在台灣傳統用語中並不常見,新鮮葡萄我們習慣稱之為綠葡萄或白葡萄。固有用法當中,只有如迪化街或傳統市場販售的「綠色葡萄乾」,常稱作「青提子」。
這個詞彙的大量使用,是伴隨著中國電商、社群媒體(小紅書、抖音)以及中國產水果的影響力擴張而來的。
在麝香葡萄風行亞洲市場之前,甜點界極少有用綠葡萄(白葡萄)入甜點的案例。近幾年從日本帶起的高級葡萄甜點風潮,可以說是因為高甜度、又能連皮吃的麝香葡萄研發、普及成功,才得以順勢帶起的風潮。
因此,當台灣店家使用類似高品質的麝香葡萄製作甜點,卻使用了中國慣用的「青提」一詞,這在符號學上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置:
肯認了掠奪者的文化話語權: 這彷彿在說,這款源自日本的葡萄,現在由中國定義了。
無視生產者的血淚: 每一顆高品質的葡萄背後,都是原創國(日本)多年的心血。一個與「山寨化」高度連結的名詞,是對這些職人精神的不尊重。
想像看看,如果有人拿著台灣技術改良的頂級石斑魚,卻堅持用中國為了「統戰、與商業競爭」所創造的行銷名詞來稱呼它,這對於知道內情的台灣人來說,情感上是很難接受的。
日本農業經濟學家作山巧教授曾警示:「如果不建立絕對的高品質評價,就只能捲入價格戰」。
而語言是品牌的一部分,用語會反過來影響信任。當我們自己開始混用這些名詞,我們就在無形中協助了山寨者,協助他們模糊「真品」與「贗品」之間的界線。

從正名開始:名字是「品質承諾」的一部分
「麝香葡萄」的悲劇與「石斑魚」的教訓,是現代農業戰爭中最血淋淋的案例。
此次甜點店的「青提」風波,或許店家最初並無惡意,但它所觸發的社會情緒是真實且沉重的。
在農業與食品市場裡,名稱不只是行銷包裝,也是一種「品質與來源的承諾」。
當名字被用得越模糊,真品與非真品的界線就越容易被稀釋;而界線一旦被稀釋,最終消費者也會更難保護自己。
「麝香葡萄」(Shine Muscat)是日本研發者與農民 30 年的歲月結晶,也是我們應該給予尊重的名字。作為消費者,我們或許無法阻止種苗在海關被走私,但我們可以選擇拒絕使用那些代表著掠奪文化的語言。
「正名」不是為了排他,而是為了讓我們在消費時,還看得見來源、品質與勞動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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