砍掉無人機預算，台灣正在重蹈日本的覆轍？日本半世紀「武器減反」，解禁才發現快造不出來了

2026 年 5 月 8 日，台灣立法院三讀通過「保衛國家安全及強化不對稱戰力計畫採購特別條例」，預算上限 7,800 億元。

行政院原版 1.25 兆元中，被刪除的 4,700 億包含幾乎所有無人機採購和產線擴建項目：濱海攻擊型無人機 20.82 萬架、垂直起降無人機 280 架、無人艇 1,320 艘，以及彈藥、底火、夜視鏡、甲車組裝線等軍備產能新擴建，全數遭刪。

被刪除的項目，幾乎涵蓋所有與「國防自主」和「無人機產業」基盤相關的支出，有評論直接形容這是對原版條例的「精準閹割」。

兩週前的日本，正面對另一個問題：武器輸出終於解禁了，但很多裝備快造不出來了。在台灣立法院三讀閹割條例的 5 月 8 日，日本正飛快採取行動，防衛省下了第一件無人機急單，預定 9 月交貨。

日本開放武器出口的最大原因之一就是：靠出口訂單養活產業基盤，讓企業有理由維持生產線，這樣戰時才有足夠的繼戰能力。（Photo Credit：ChatGPT生成）

烏克蘭年產 700 萬架，中國佔全球近8成；日本國內自製品市占只有 3%

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在 4 月 22 日的日經專訪就點明，

國產化是毫無疑問不可或缺的。烏克蘭每年可生產 700 萬架無人機，美國陸軍今後 2 至 3 年預定將採購數百萬架。無人機正變成全球國防裝備的標配。

這幾個數字放在一起，說明的是一個正在加速發生的現實：無人機已經不是「新興武器」，而是現代戰爭的基本消耗品，就像子彈和砲彈一樣需要大量生產。烏克蘭從 2022 年幾乎從零開始，3 年內把無人機年產量拉到 450 萬架，最高估計達 700 萬架。美軍的採購規模也在向這個方向靠攏。

作為台灣最直接的潛在威脅，中國的無人機產業早已是另一個量級：中國商用無人機產量佔全球供應量的 70% 至 80%，無人機相關專利申請量也占全球約 70% 至 79%，2025 年初的民用無人機產量更較上年同期激增逾九成。「軍民兩用」的特性，讓這個產能數字在戰略意義上，遠不只是商業數字。

日本的提防其來有自：日本本土廠商在本國無人機市場的占比，只有約 3%。中國品牌佔了約 9 成。

日本花了半世紀，把自己的防衛產業餓壞了

這個現象有個名字。根據日本經濟新聞的報導，日本防衛產業界用「武器減反」來描述這個過程。什麼意思？這是借用農業政策的概念，日本政府曾推行「減反政策」，要求農民減少水稻種植面積以控制產量，結果讓農業生產基盤逐年萎縮。

防衛產業的處境如出一轍。日本自 1967 年起實施武器出口三原則，後來演變為實質上的全面禁止出口，加上約半世紀以來防衛費維持在 GDP 的 1% 以內，日本的防衛產業長期只能靠自衛隊的國內訂單維持生計，訂單少、利潤薄，國防生產力就這樣一點一點被消磨殆盡了。

結果呢？防衛裝備廳的調查顯示，日本防衛相關企業的防需率（＝防衛事業佔整體銷售額的比例），平均只有約 4%。對企業來說，這意味著防衛事業永遠是副業。一旦民間業務有更好的機會，人才和技術就會流走；一旦訂單不穩定，生產線就會縮減、甚至關閉。

現在日本能新造護衛艦的只剩三菱重工和以 IHI 為源頭的 JMU 兩家，東京豐洲那塊現在蓋滿大樓和購物中心的土地，就是 IHI 造船廠的舊址，在 2000 年建完最後一艘護衛艦就關閉了。2019 年，小松停止陸上自衛隊裝甲車的新規開發；2021 年，住友重機械退出機槍生產。航空自衛隊戰鬥機的某個重要零件，現在日本只剩一家廠商在生產，一旦出事，日本就做不出戰鬥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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輸出雖然解禁，但連自家用的、都快造不出來了

4 月 21 日，日本正式廢除「5 類型」限制，允許具殺傷能力的武器對外輸出。這是 80 年來最大的軍事政策轉向，但日本現在面對一個尷尬的現實。

澳洲海軍下單的「もがみ」型護衛艦，三菱重工預計要在長崎為澳洲造 3 艘。業界人士透露，為了配合澳洲訂單，自衛隊不得不調整自己的配備計畫：日本自己的護衛艦要晚一點才能投入服役。自國防衛還沒搞定，就要先出口？

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本人在記者會上就說，

防衛裝備移轉，相比只為國內生產的情況，能讓企業維持更高的生產能力。特別是從俄羅斯侵略烏克蘭的教訓來看，確保繼戰能力已是緊迫課題，裝備移轉作為平時強化國內防衛生產技術基盤的手段，非常有效。

換句話說，日本開放武器出口的最大原因之一就是：靠出口訂單養活產業基盤，讓企業有理由維持生產線，這樣戰時才有足夠的繼戰能力。

日本正飛快採取補救行動。同樣在 5 月 8 日，防衛裝備廳通過競標，向日本本土無人機廠商 Terra Drone 採購 300 套模組化 UAV（汎用型教育用），合約總額約 1.15 億日圓，預計在 2026 年 9 月底前交付。

Terra Drone 本身在測量、點檢、農業等民間領域累積超過 3,000 件實績，是首次正式進入防衛領域。日本政府也在 2026 年度預算案中，將包含無人載具在內的防衛能力強化列為重點，編列規模達歷年最高的約 2,773 億日圓。

這個動作規模小、卻飛快：用防衛省的採購訂單養活本土廠商，讓民間無人機技術得以進入防衛體系磨合。這正是日本為了修補「武器減反」後遺症，正在嘗試的路線之一。

台灣的無人機：出口在成長，但「國防自主」的根基被砍頭

台灣的無人機產業，這兩年正在靠出口市場快速成長。

《經濟學人》引用台灣財政部關務署數據，台灣 2025 年無人機出口年增 35 倍，達約 12.3 萬架，2026 年預計再創新高。陸委會也在軍購條例三讀通過後，於社群貼文引用了這個數字，強調刪減無人機相關預算、將衝擊整體國防體系的完整性。

《衛報》則引述烏克蘭智庫蛇島研究所的報告指出，台灣以微電子、導航系統和電池技術見長，已成為烏克蘭無人機廠商偏好的替代供應來源，台灣對歐洲的無人機出口在 2025 年暴增逾 40 倍。

這個趨勢說明台灣的無人機產業極具技術競爭力。但它是靠出口撐起來的，不是靠國內的國防訂單。

這正是問題所在。台大機械系終身特聘教授、經濟部無人機產業專家小組共同召集人陳炳煇就指出，

許多零件與晶片因為要去紅，國產晶片尚未開發完成，價格還是偏高，性能還是不夠優化。而少了國防特別條例的 4,000 多億元，影響最大是台灣無人機、無人船產業。

他警告，刪掉預算不只戕害國防自主產業的競爭力，一旦台灣有事，就是讓國軍以生命付出代價。

國防部的評估也很具體：被刪除的項目包含各類無人載具的採購與投資，是「建立國內無人產業鏈、堅實國防自主能量的基石」，全數刪除後，「將使國軍不對稱戰力建構期程大幅落後，且影響國內無人產業發展，連帶損失預期的經濟成長效益及工作機會」。

據路透社報導，美國國務院發言人也明確表示，「對類似投資的停滯和延宕，只會造成弱化台灣安全並讓中共獲益」。

日本的教訓，台灣應該怎麼看？

日本防衛產業的崩壞，不是一夕之間發生的。它是半世紀以來，每一年的預算壓縮、每一個撤出防衛事業的企業、每一條關閉的生產線，慢慢積累出來的結果。等到日本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，連想補救都發現產業鏈已所剩無幾。

台灣的情況不完全一樣，但有一個共同的邏輯：防衛產業需要「穩定的國內訂單」，才能維持技術能力和生產規模。靠出口撐著的產業，在和平時期可以成長，但在戰時最需要的那個瞬間，它的生存取決於供應鏈是否完整、產線是否還在、技術人才是否還留著。

日本為了解決「武器減反」的後遺症，恢復開放輸出，讓企業靠海外訂單維持產線。台灣的無人機產業現在靠出口成長，但這條路走下去的前提是完成「非中供應鏈」、並且搭配國內訂單支撐起規模經濟。

這次在立法院被刪掉的，正是這個前提。

本文參考資料來源：日本經濟新聞、CNET Japan、國防部新聞稿、陸委會官方貼文